拟人机器人，不会有真正的“AI”

6 月 30 日，优必选召开年度全球发布会，正式推出旗下优世界的首款产品 Walker U1 系列，主打情绪陪伴；同时，阿里、字节等平台开始收缩智能体生态，以千问为例，智能体服务将于 7 月 15 日正式下线。

AI 行业正在第一次系统性面对拟人化边界的问题，这个边界无关技术。

千问 app 宣布智能体服务即将下架

AI 产品的分类，从内容转向“关系”

7 月 15 日，由网信办拟定的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将正式施行，办法提到需对虚拟恋人、深度角色扮演、情感依附类 AI 设立强约束。

所以大厂并不是彻底关停了智能体，像以问答、办公、代码等为主要功能的 WorkBuddy、Manus、AutoGLM 等并不受暂行办法影响，但像猫箱、星野、Soul 里的 AI 陪伴等大量角色扮演、虚拟恋人、自建人设等，都会被重新审核。

如果你没有接触过相关功能，可能会觉着小题大作，但这种关系的失控，在未成年人身上表现得尤为紧迫。根据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 2025 年对 8563 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，超过六成中小学生用过 AI，但仅有 32.1% 的家庭给孩子制定了 AI 使用规则——六成孩子在用，七成家长没管。

而小学生用 AI 聊天说心里话的比例在所有学段中最高，这个 AI 朋友并不是孩子找到的，而是中国 290 亿的 AI 玩具市场规模下的“陪伴孩子成长路、懂情绪的 AI 朋友”。这个 AI 朋友可能陪伴孩子健康成长，也可能帮孩子找到那里有火柴和刀。虽然中国教育部 2025 年发布了《中小学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用指南》，但这只覆盖了学校和教育场景，如今终于有法可依。

低门槛 UGC、情绪依赖、关系型智能体将进入强合规时代——一个永远有空、永远温柔、永远对你好的 AI 朋友，这种完美本身就是陷阱。

我们不能把人形机器人和智能体放到同一技术维度中，机器人虽然表现上更拟人，但边界是可收敛的。它是一个物理设备，使用场景、交互方式和用户关系都是可控的，它不会像开放式智能体那样在平台层面无限复制人格。因此看似人形机器人在强化拟人化，但它的风险结构其实比开放式智能体更可控。

所以这轮变化的关键在于是否具备开放式关系扩散能力，开放关系系统正在被收紧，而封闭关系系统仍然在被允许发展。

同样以优必选 U1 系列为例，在搭载宣传“你不说我也懂你”的情感共鸣大模型的同时，也一再强调软硬件合规，优必选的优势在于它拥有物理实体，这让它在边界清晰度上比纯软件的智能体多了一层天然防火墙，但随着销量增加，优必选所面临的监管问题也会越来越多、越来越明显——根据《办法》第二十二条，注册用户百万或月活十万以上，需开展安全评估，并向有关部门共享报告信息。

“机器人女友”们的难点，在关系设计

在优必选发布会后的媒体问答中，面对“机器人是否防水”这一略带调侃的提问，优必选的回答是“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意思”，而这一局促回应和现场的笑声也折射出了行业共同的窘境：当我们在谈论具身智能时，我们在期待它是家庭劳动力的替代者，还是某种亲密关系的私有物？

而在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二章第八条中已经明确规定：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……不得从事以下活动……传播淫秽、色情、赌博、暴力……的内容。

虽说只是潜在用户的调侃，但回到优必选这类机器人本身，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机器人形态本身，而是产品是否构建了特定类型的关系结构。

在身份认定上，如果它只是一个陪伴形机器人或者情绪反馈系统，它更多输入工具范畴，但如果它被设定为女友、男友、伴侣，它就进入了“拟人化情感服务”的定义范围；

在关系强化机制上，如果通过长期记忆、主动互动、情绪反馈以及关系升级机制不断强化用户与 AI 之间的连接，那在监管预警中就可能被理解为情感依赖的强化路径；

最后则是替代性社交结构上，如果它在某种程度上建立了一种可替代真实社交关系的结构——比如我有了它就没有找男/女朋友的需求了——那就触及了监管最敏感的部分，这时的问题不再是 AI 是否有情感表达，而是它是否替代人际关系本身。

优必选在接受界面新闻的采访中表示，仿生机器人定位是情感陪伴，这是国家提倡和认可的方向，不是男友、女友或者伴侣。这正是有必选在面对关系设计时的答案。

AI 是执行者，也会是参与者

如果把这一轮技术变革放在更长的历史周期来看，可以明显看到 AI 产品正在经历深层的分化与重构。

过去，所有 AI 产品往往被笼统地归类为智能体或应用，但现在，一种隐性的结构分化已经浮出水面：一类是工具型 AI，涵盖搜索、写作、自动化 Agent 等，其核心逻辑是效率至上，旨在为人类节省时间、解决问题；另一类则是关系型 AI，包括陪伴、角色扮演、情绪互动及人格模拟，其核心价值在于建立深度的情感连接。

这种分野在电影《她》（Her）中得到了完美的预演。西奥多（Theodore）与操作系统萨曼莎（Samantha）的关系，正是关系型 AI 最极端的写照：萨曼莎不仅仅是一个帮他处理邮件、整理文件的辅助系统，她更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、会吃醋、会反思、会通过与用户的情感互动来共同成长的关系载体。

工具型 AI 往往是无拘无束的，因为它的目标在于任务的精准交付；而关系型 AI 却正成为政策与伦理关注的焦点。因为它不再仅仅是解决问题，它正在参与构建一种复杂且长期的人机关系结构。当 AI 开始扮演伴侣、挚友甚至灵魂伴侣时，它触碰的便不再仅仅是技术边界，而是人类社会伦理的深水区。

这正是这一轮政策变化的核心意义所在：它第一次在监管层面明确区分了 AI 的两种社会角色——一种是生产力工具，一种是关系载体。当人工智能开始从执行者跨越到参与者，我们需要建立的，将是两套截然不同的治理逻辑。

今天起，开始定义人机关系的边界

如果把时间拨回到 2008 年，在那部经典的电影《我的机器人女友》中，主角次郎的伴侣不仅拥有完美的人类外表，更具备凌驾于常人之上的物理能力。那时的我们，对人工智能的想象仍停留在“拥有强物理交互能力的实体工具”这一层面。

然而，随着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的正式实行，行业发展迎来了一次方向性的重校：我们正从单纯的形态模拟，迈向更深层的伦理规制。过去几年，行业主线是不断增强 AI 的拟人化能力——让机器更像人、更会交流、更能理解情绪。但现在，一条清晰的边界线正在浮现：AI 可以像人，但不能成为人际关系的替代结构。

这解释了当下行业中看似矛盾的现象：一边是人形机器人企业在技术端拼命强化拟人表达，试图复刻《我的机器人女友》式的实体陪伴；另一边是智能体生态在政策与伦理的导向下，开始审慎收缩开放人格的边界，试图避免《她》（Her）中那种深陷情感泥沼的困境。

这两股力量实际上指向了同一个核心问题：AI 可以进入生活，但不能无限制地进入关系。

从这个角度看，人形机器人产业真正的挑战可能才刚刚开始。

在技术层面，它们已经逐渐接近可用的临界点；但在产品设计层面，它们必须回答一个更复杂的命题——如何在极致的拟人体验与必须坚守的关系边界之间，找到一种可持续的商业模式。

目前，整个行业仍处于这场边界博弈的初级探索阶段。究竟是让机器无限接近人，还是为机器划定非人的红线，将决定未来人机共存的社会基调。